"四个词反映了越南快速崛起的关键，也拆解了 10% 增速的深层代码：精简、开放、私营、基建。"
文 / 巴九灵
越南，增速 10%
越南，最近宣布了两件大事。
◎ 其一，越南国家统计局公布 2025 年的经济数据：越南 GDP 增速高达 8.02%，是 15 年来第二高增速，亚洲第一。
图源：驻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大使馆经济商务处
◎ 其二，刚刚结束的越共十四大，诞生了新一届领导班子，高级干部更替接近一半，其中不乏有中国留学经历的专业经济官员。
大会期间，越共总书记苏林发表了 40 分钟的演讲，流露出一股"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急迫感，他承诺未来五年越南要实现年均至少 10% 的超高经济增长，并呼吁通过"新模式"重塑国家治理。
2026 年对越南而言确实意义重大。
1986 年 12 月，越南效仿中国的改革开放，搞了一个"革新开放"，到 2025 年底已经落实了 39 年，2026 年是第 40 个改革年。而在近 40 年的时间里，越南经济总量从 1986 年的 45 亿美元增长到 2025 年的 5100 亿美元，增长 113 倍。
我们不免会进行一番对比：中国改革开放 39 年后，GDP 增长多少倍？
1978 年，我国 GDP 为 1495 亿美元，39 年后的 2017 年，中国经济总量增长至 12 万亿美元，增长了 82 倍。也就是说，相同的改革时长里，越南的财富滚动速率是中国的 1.4 倍。
与此同时，越南高调宣布人均 GDP 超过 5000 美元，正式进入中等偏上收入国家俱乐部。
根据世界银行的定义，中高收入国家的标准是人均国民总收入（GNI）超过 4516 美元，但低于 14005 美元，这个数值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
考虑到人均 GDP 和人均 GNI 相距不大，越南够到这一门槛花了 39 年，而中国在 2010 年成为中等偏上收入国家，从改革开放算起总共花了 32 年。两者相差不算大。
换言之，在现实世界中，越南的经济面貌已焕然一新。而在互联网世界里，越南也早已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
谷歌最新数据显示，2024 年，越南游戏产业实现 67 亿的全球下载量，全球最高。这个数字的背后，意味着越南数字经济的泛化，以及互联网群体涌现—— 2025 年，越南互联网渗透率超过 78%，而中国也才只有 79%。
越南，使用手机上网的市民
让我们抛开"国家想象体"的认知。事实上，今天的普通越南人也能平等地享受中国人所能获得的各项互联网服务，甚至还更丰富。
10% 背后的关键词
正因如此，对于越南改革成果的"赞美"，这段时间频繁出现在中国社交平台上，如讲越南如何打破体制内"铁饭碗"、落实官员财产公示制度、尝试土地私有化、将英语设为第二语言等等，尽管它们中有大部分属于谣传或误读。
图源：小红书
但按照越南改革成果和改革路径，有四个词能反映越南快速崛起的关键，也拆解了 10% 增速的深层代码：精简、开放、私营、基建。
2025 年初，越南领导人强力推动精简行政机构。精简后的越南政府包括 17 个部委，3 个部级机构，以及 5 个政府直属机构。和改革前相比，减少了 5 个部委和 3 个直属机构。引人注目的是，曾掌握越南 19 家超大国企的越南国资委彻底终止运作。
这场政治体制改革被苏林称为"一场革命"。
在对外开放方面，越南"最值得骄傲"的成果，是它以一种非常积极主动的态度加入 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成为缔约方中的发展中国家和唯一的市场经济转型国家。
除了降低 95% 的关税，CPTPP 涵盖投资、知识产权、劳工保护、环境保护等高门槛性质，它更像是给发展中国家戴上的"紧箍咒"——越南的国企不再享有隐性补贴；政府不能随意给企业兜底；国企、民企、外资必须同规则竞争；劳工则被允许建立独立工会等。
图源：驻胡志明市总领事馆经济商务处
而这将倒逼越南加快国企改革和发展民营经济。
◎ 一方面，2019 年 CPTPP 正式生效后，越南主动修订了《企业法》、加速国有企业股份化改革、构建国有企业信息披露制度等，以适配 CPTPP 国有企业条款。此后，越南对国企提出三条硬性要求：必须明确资本回报率，必须剥离社会兜底性责任，亏损企业允许破产、出售、退出。
◎ 另一方面，越南在坚持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的前提下，正式确定了民营经济的地位。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变化：2025 年 5 月，越南将贡献 51% 的 GDP、吸纳 82% 的劳动力的民营经济列为"国民经济重要推动力"和"国家创新及数字经济先锋"，并宣布将 38 个行业的经营许可一刀切掉，行政手续减免三成，让效率成为新的护城河。
如果今天你走在河内街头，或许会发现，一家新开的奶茶店还未挂上招牌，已经有消费者在排队试饮。没有繁琐审批、无需等待许可证，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
根据越南中央政治局设立的目标，到 2045 年，即越南成为高收入国家时，能有 60 家企业能进入东南亚 500 强行列，5 家进入世界 500 强行列，50% 的事业单位实现经常性支出、投资支出自筹，或按市场机制高效实现经常性支出自筹。
在国内投资方面，越南这几年也在"摸着中国过河"。
2025 年，越南固定资产投资创下 1890 亿美元的历史新高，占 GDP 比重超 33%。其中，全国范围共启动和竣工 250 个大型基建项目，总投资额 500 亿美元。这些项目在 2025 年将贡献 18% 的 GDP，在随后几年贡献超过 20% 的 GDP，成为拉动经济的引擎。
越南河内，地铁施工现场
与此同时，2025 年 1 月 1 日越南正式落地《公共投资法》，通过权力下放和简化项目审批流程来提高资金拨付效率，而公共投资拨付进度已成为衡量政府部门领导能力的关键指标。
不过，在这些基建投资中，私人和外国直接投资占比高达 63%，国家资金仅占 37%，这在一定程度上凸显越南的财政压力和紧迫感。
10% 的大前提
越南是一个外向型经济国家，2025 年出口额较前一年增长 17%，出口贸易占 GDP 的比重高达 83%。而一个稳定、向好的外部环境是越南发展经济的大前提。
越南集装箱港口
因此近十年来，越南坚持"竹子外交"理念。该词由前越共总书记阮富仲于 2016 年提出，寓意越南的外交政策要像竹子一样"根深、茎挺、叶茂、柔韧"。
根深，坚持国家利益第一；茎挺，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叶茂，开展多层次、多边外交，融入国际社会；柔韧，随风摇曳而不断，根据大国力量消长，灵活调整姿态。
值得一提的是，越南的外交框架也模仿中国分等级，总共有四个：伙伴关系、全面伙伴关系、战略伙伴关系、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依次从低级到高级。而越南是目前地球上唯一一个与中国、俄罗斯、美国、英国、法国这五个国家都保持"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国家。
当然，越南国际外交方面的焦点主要还是在于中美，这使得越南的姿态不得不更加柔软。
◎ 一方面，中国供应链是越南制造业的根基。中国出海企业来越南投资建厂，能帮助其进行产业升级，你很难看到越南做出像其他东南亚国家的"跳脚"。
◎ 另一方面，在中美博弈的缝隙中，越南直接受益于美国推动的"友岸外包"和供应链多元化战略，但特朗普发动的关税战也迫使越南无法硬抗，必须积极跟美国达成协议，甚至要交"投名状"，如严查中国在越南的转出口贸易。
因此，越南新领导层延续"中美双轨并进"的战略路径，大概率继续走务实路线，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方，这是支撑未来五年越南 GDP 年均增长 10% 这一宏大目标的前提。
越南经济的隐患
越南在政治和经济改革、积极融入全球化的背后，自然也暗藏着经济风险。
◎ 首先，在产业结构上越南仍高度依赖出口，而在特朗普剩下的任期内，外部环境依旧严峻和充满不确定性。同时，越南只是"世界车间"，核心零部件和关键技术高度严重依赖进口。
越南，工人们在工厂组装电动汽车
为此，在半导体封测、电子组装、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等领域，越南投入颇多，积极招商引资，并计划在 2030 年高科技工业产品价值占到加工制造业比重至少 45%，以及数字经济占 GDP 的比重达到 30%。但目前来看，这样的"产业升级"还只是一个构想。
◎ 其次，基建和地产的举债式投资，以及国外投机资本的涌入，导致地价和房价过快上涨。过去五年，越南房价上涨 59%；2025 年，胡志明市房价同比上涨约 35%，房价收入比高达 35 倍，远超 2010 年上海的 24 倍。尽管不动产的繁荣在一定程度上能让越南中产群体的财富增值，但也积累了流动性和系统性风险。
越南央行数据显示，去年信贷增长达到 17.9%，超过 14% 的存款增速和整体经济增长速度，其中信贷 /GDP 的比例高达 146%，为中低收入国家第一；前 9 个月房地产信贷增速高达 22%，远超平均水准。
◎ 第三大隐患是年轻人"觉醒"了。城镇化率攀升的弊端之一是它让年轻人生育意愿不断降低。近年来，越南总和生育率不断走低，如今更是跌破 2，低于 2.1 世代更替水平，人口红利正逐渐消失。
同时，工厂也面临招工难的问题。一是近三年时间里，越南人力成本上涨 20% 多。二是 2022 年后，越南制造业招工增速就被服务业反超了，Grab 等服务型互联网应用的出现，让越来越多的越南年轻人宁愿送外卖、跑网约车也不愿意进工厂拧螺丝。而房地产的繁荣，则让不少年轻人看到了财富机遇，转入中介行业，这倒是和当年中国房地产繁荣时期相似。
越南河内，外卖员在街上运送货物
一位在越南的美国制造商如此形容："现在东南亚的年轻人，人手一台智能手机，早已融入全球文化，他们听美国年轻人爱听的歌，也追美国年轻人喜欢的电视剧和真人秀，根本不想去厂里吃苦。"
这句话精准地反映了越南如今的现状：积极地融入全球化，积极地发展新经济，但当现代化加速、互联网世界愈发平权时，越南年轻人的观念转变却比我们想象中来得强烈。
10%，一场豪赌
我们关注越南，是因为它是中国地缘政治中的关键一环，它既是邻居亦是关键伙伴。同样也是在越南的身上，我们常常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由于国情的不同，每个国家都最终发展出适合自己的模式。
对于越南这个被处在中美博弈缝隙中的小国而言，"五年 10% 的 GDP 增速"是一场国家级豪赌，一整代越南青壮年被押注在这个数字的冲刺上：大举财政赤字、扩大公共投资、行政效率改革、为私企腾路、中产财富增值 ……
赢了，越南便完成一次惊险的跨越，从加工基地变成区域产业中心；输了，就是产能过剩、房价高企、债务压顶，从而掉入"中等收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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